60年代我在莫索湾连队工作,当时的土坯礼堂是没有座位的。那时,每天晚上有开不完的会,劳累了一天的农工们各自带着自制的小凳或搬上两块土砖在沙土地面就座。
指导员在昏暗的马灯下传达数不清的上级文件,总结各班排当天劳动情况并进行第二天的劳动安排。
书是没有看的,更谈不上有文化室,偶尔能见到过时的报纸。
除了“红宝书”,“文革”期间几乎没有什么其他书籍可看。
传单和小报在一段时间内倒是不少。家信是人们精神上最大的寄托,虽不是“烽火连三月”,却称得上“家书抵万金”。但一封往返内地的家信,最少得要20多天。
唯一的“享受”,就是每个月能看到一两次由团巡回放映队放映的电影,如《渡江侦察记》《智取华山》《董存瑞》《上甘岭》《冰山上的来客》等影片。
展开剩余81%只要有新的影片上映,不管是雪夜风天,还是黄沙弥漫,那些精力过剩的少男少女们,看完第一场,还要徒步或自行车前后搭带,赶到几公里甚至10几公里外的另一个连队去看第二场。
那时,每个连队配有一个卫生员。一个装有红汞、紫药水、消炎粉、肌注的磺胺、青霉素和几包纱布药棉的药箱就是他们的全部家当。
在连队教书时,我的女儿才一岁多,因为得病加上营养不良和缺钙,高烧五天不退。
连队没有输液设备(也无药可输),打了几天青霉素不能解决问题,女儿奄奄一息,眼看性命垂危,所幸连长派了辆拖拉机,我连忙用老羊皮袄包裹着孩子,在妻子的啼哭声中,顶着风雪,冒着零下30多摄氏度的严寒,赶到10多公里外的团部医院,才得以及时抢救,捡回了一条幼小的生命。
食堂后面100多米远的地方,原来是一个占地六七十平方米、深五六米的涝坝(堰塘),那是供全连1000多人使用的水源。
各连队都没有水井,每当冬季来临,涝坝中的水凝结成厚厚的冰层。
农工们就用钢钎、十字镐在涝坝内砸取冰块,然后用板车、爬犁拉到自己的房前屋后,码成整整齐齐的冰堆,就像形态各异的冰雕,成为生活区一道独特的风景。
取用时,用斧头砍下几块,放到铁锅里融化后,供人们日常饮用。
每天汗流浃背从地头田间归来,能用热水擦洗一下全身,就感到很满足。洗澡显然是一种奢侈。
当天山上的雪水再次从排有牛羊粪便的渠道中流进莫索湾时,已经是第二年的4月中下旬了。
上世纪60年代,一批刚从江南水乡支边进疆的上海知青,他们不知戈壁沙滩上用水的艰难,经不住涝坝中的水对他们的诱惑,一个小伙子竟脱下衣服,跳进这不足80平方米的涝坝中游泳,搞得闻讯赶来的连队指导员啼笑皆非。
那时即便在石河子,也没听说有集贸市场,更不要说莫索湾的团场连队了。
在长达半年多的冬季,我们的蔬菜都储放在菜窖内。
大白菜、萝卜、土豆、皮芽子(洋葱)要伴随我们大半年。肉类的存放是件有趣的事。每年初冬,考虑越冬时饲料供应困难,各连队饲养的牛、羊、猪会被大批屠宰掉,大部分的肉要上交国家支援内地。
余下的按人头,每人一个冬季供应两三公斤。只需在屋外草棚内的地面泼一些水,将肉丢在上面就行了,既不用担心肉会变质,也不用担心肉会被盗。
因为漫长的冬季气温总是在零下30摄氏度左右,肉与地面早已冻为一体。想吃肉时特别费劲,得用斧头等工具乒乒乓乓砍一阵才行。
这种不需冰箱、不耗能源、不污染环境的天然冷冻方法,令我终生难忘!
主粮以苞谷面为主,每月偶尔也搭配一两公斤白面。大米更是稀缺,只有过大年时每人才供应一两公斤。
连队有一间简陋的小卖部,用土坯和树枝垒成的货架上,仅有牙膏、牙刷、酱油、醋、盐、莫合烟(新疆产的土烟)、碗筷、炉盖出售。
只有逢年过节,才有少量香烟、散装酒、甜菜做成的棕黑色土糖果出现。
自行车、手表、缝纫机更是奢侈品,一个连队上千人一年只分配几张购货票。
哪个年轻人有幸获得一张自行车票,会成为人人羡慕和妒忌的对象,因为这将成为找对象、谈朋友时重要的物质条件。
1969年,我有幸获得一辆“飞鸽”牌自行车,每天擦洗自行车成了我生活中的一个重要内容,不是铁杆儿哥们,休想从我手中借出去。
冬季里的农活主要是拉沙运肥。莫索湾至今也是长绒棉的生产基地。
为了保持土地的疏松,每年都要拉沙不断改良土壤结构,清挖牛圈羊栏马厩内的有机肥料和人粪尿运往田间,保持土壤肥力。
每到冬季来临,连里的男职工和部分年轻姑娘们,每人配一辆两边装有挡板,前后安了堵头的架子车,连队领导会视路程的远近设定额度,从沙丘上装沙拉向地头过磅后,再拉进田间。
每车至少要装500公斤以上的黄沙,每人每天要工作10小时以上,才能完成规定的任务。
饭菜都是由炊事员送到田间地头去吃,常常半斤重的一个包谷窝头还没吃完,就冻得硬邦邦的了。
由于劳动强度极大,我们这些壮小伙每餐吃一公斤苞谷窝头,都常常感觉没有吃饱。
为了取暖,过磅的妇女们会在地头用梭梭柴燃起一大堆篝火。稍事休息的人们站在火边,却是“火烤前胸暖,风吹后背寒”。
一个班次干完(每天两个班次,人停车不闲)往往内衣透湿,外面的棉衣上已结起薄薄的冰层。
等到冰雪消融,农工们就进入更繁忙的日子,抢灌、抢耕、抢播、定苗、锄草、喷洒农药、施肥……
进入9月,开始拾棉花,各师团机关的工作人员停止办公,各学校的学生停止上课,每人都有定额,没有上下班时间表,直到11月中旬才能告一段落。
那些结有薄冰而尚未拾完的最后一茬棉花,就连根拔回,作为连队里老弱病残的农工冬季在室内干的活儿。
朱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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